相国慰民视灾情 衙役醉酒维稳定

        周生，风平郡人，当差浪静乡衙已逾五载。遇有乡民案件，必倾力为之，颇得乡民拥戴。家中止一女，年五岁，至恋父。周生因当差故，与妻女聚少离多，但逢别离时，垂髫儿必缀生两股，嚎啕而泣。周心内大不忍，几番求调回城，渐有眉目，事将偕也。

        四月，西南大旱。浪静衙门接官涵，相将巡风平，体察灾情，以慰民心。官长亟部署，曰：“此乃密令，万不可泄露。相国安危自有大内侍卫，相至之日，尔等只着便装，混迹人群中，外围安保即可。”会后，官长传周生另至一室，曰：“当下之势，维稳乃第一要务。吾另有重任相交与汝。即日，尔但与姜氏纠缠，令其不得脱身，远离现场。事成，吾必为汝请功，半载之内，汝可回城。事败，汝安心于此，调任之事，休再提矣。”

        盖姜氏者，浪静乡雨浅村民，素淳厚，固执认理。三子一女，皆操农业。阖家勤恳节俭，虽无锦衣玉食，亦其乐融融，安然度日。

        去岁，有闽籍巨贾投资于乡，拟建工厂。官吏因任期内得此政绩，无不欣喜若狂。但凡闽贾所愿，皆全力为谋。数月之内，征得建厂用地近万亩，而失地农民偿金微薄，一时间，民怨顿起。姜氏田地尽处厂址之内，田地尽失，无以为生。遂上访至郡县，乃至省府，皆无回音。此番相国巡乡，官方虽极力保密，消息已不胫而走。乡民但不知其几时至也。姜氏扬言：“待相国至吾乡，吾必面质之。乡官昏庸，县官昏庸，相亦昏庸哉？岂上不欲百姓安居乐业耶？”

        初，姜氏耕牛夜遭窃，周生率二隶连夜追赶，终于次日卯时捉窃贼于邻县。姜氏重得耕牛，感激涕零。自此，官衙中人，姜氏独善周生。每过雨浅，必留饭，酌酒叙话，互道温凉。此乃官长命周生防姜氏之故也。

        即日晨，乡道之上人声鼎沸，而熙攘布衣皆为各部差役所扮，真乡民者，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     众衙役皆迎相国于道中。周独赴姜舍。姜欢颜出迎，曰：“且闻相国今至吾乡，切否？”周曰：“然。未时三刻抵乡里。官长特许吾等半日消闲，午时集合，迎相于道。且勿谈政事，旬日未得品君佳醪，烦请嫂嫂即刻执爨，吾兄弟二人畅饮为要”。

         少顷，酒菜俱备。里中乡民好酒，姜氏尤甚，一刻之内，已有醉态，面红目赤，嚣嚷不止：“天下之大，岂无说理处乎？相国何人，察民之疾，体民之苦，惜民之艰，怜民之难，爱民恤民，为民谋利者为相。吾不信夺民田产，断民生路乃相所欲，吾不信位高至相，不能为民做主。”

        周心有不忍，试慰之，曰：“当下之势，发展为大，经济为先，凡此之外，莫不为此让道。此大势所向，非一人之力可逆转。兄之所谋，无异螳臂当车耳。且相国周围，高手林立。凡近身之人，皆有安排。谁家妇言何辞，谁家翁做何举止，谁家娃嬉戏庭前，谁家犬吠于屋后，乃至屋内陈设之桌凳，路途偶遇之舆马，无不先定。尔等何得近身？”姜曰：“吾非奸非盗，一世良民。手无寸铁，但求鸣冤，谁能阻我？”周曰：“兄何顽固若是。官府岂能令汝扫其名誉。若必为之，徒惹官府之厌，增自身怨气耳。兄宜速断此念，另谋生计乃是正经。”

        姜面色渐变，略察话中似有微义，急盘诘：“相果未时至此？”周断然作答：“诺。若非未时至，吾必忙碌于外，何得空闲安享兄之美酒？”姜然之，遂安然落座，续酒叙话。

        午时将至，周酒力不胜，渐不支。而姜氏意兴尚浓，周暗自叫苦。忽觉囊中手机微震，有短信至，曰“相已离去。速撤队返所。”周方欲辞别，忽见一男急闯入室，乃姜氏堂弟耳。见姜氏正把盏桌前，男子捶胸顿足，大声疾呼：“兄何仍坐此，相离去矣！”姜氏大惊失色，陡然起身，疾走向外。

        周醉意已浓，摇晃离去。途中手机作响，乃家中娇妻，闻声已知周醉耳，软语责怪。周醉语不断：“卿，吾维稳有功，回城有望，回城有望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 此番相国巡乡，诸事顺利，未生枝节，官府各部皆大欢喜。而姜氏唯自嗟长叹耳。

         落英曰：今虽处盛世，但官府弄虚作假之风盛行，欺瞒百姓之气不止。姜氏但知官府防寇防盗，而不知今日之官府畏民甚于畏寇，防民甚于防盗矣。

        古有宋太祖杯酒释兵权，今有乡间衙役醉酒维稳定。余初闻此事时，甚感滑稽，不禁哑然失笑。笑毕回味，但觉满嘴苦涩。今隐去人名地名，记诸文字，揭时下政弊，博观者一叹。